記憶片段(五)——過年

每年陰曆元旦,都是北方最冷的時候,監獄鍋爐總會因不堪負荷,停止工作幾天。萬家歡聚的時候,我們要把所有棉質衣物蓋在被子上,方能度過一年中最冷的寒夜。為了讓鍋爐正常工作,我們被強迫燒鍋爐。有三部分活,一是從煤堆上把凍成大塊的煤連砸帶鏟,裝車運到鍋爐房,煤車有數百斤,一人推,一人拉都非常費力。二是從鍋爐房往外運爐灰,推到路不平的地方墊路,也是數百斤的車。最後,所有衣物包括棉衣被汗水浸透,在短時間內,赤裸身體把衣物洗淨,因為剛剛幹完重體力活,洗衣服時手臂和腿都在抖。

與此同時,我在讀柏拉圖的《對話集》《理想國》、Schumpeter的《資本主義、社會主義和民主》、《十三經注疏》、丹納的《藝術哲學》,關注國際黃金期貨價格,北海布倫特原油,德州輕質原油價格,國內農業收成,房地產走勢,水泥、煤、電、鋼產量。

我們會得到一些麵粉,自己可以包餃子。我不想有節日氣氛,因為這只能提醒我:我的太太也在監獄,孩子將近十年失去父母,老人透支生命撫養我們的孩子。而我不得不包餃子,因為這是一頓飯。透過鐵欄杆向外看,有限的視野中,也是一座一座監舍。只能看到小片的天空,被鐵欄杆劃成碎塊。我不知道何時能長久看到沒有被鐵欄杆劃碎的天空。

自己的痛苦,家人的痛苦,同修的痛苦,信仰被踐踏,這一切沉重壓在心中。窩囊的囚服,禦寒的破帽子,路過大塊玻璃的時候,我不認得映出的形象是自己。我咬緊牙關,告訴自己,只要沒死,就不要失去內心的剛健。不管戲碼如何,演到底。

一次當地五十多年不遇的大雪中,我們被叫出去掃雪,實際意圖是折磨。狂風割面如刀,大雪橫抽如鞭。為了平衡內心,我一邊掃雪,一邊大吼:「欲渡黃河冰塞川,將登太行雪滿山。閒來垂釣碧溪上,忽复乘舟夢日邊。行路難,行路難!多歧路,今安在?長風破浪會有時,直掛雲帆濟滄海」——風聲混雜了吼聲,沒人能聽清。現在紐約的李海就在我身邊,他是前外交部官員,北大法學碩士。李海看我狂態大發,在風雪中對我微笑。我大笑道:「警察要是知道,非得氣死。」

回到監舍的屋簷下,我們等待歸還掃雪的工具。我內心憤怒在沸騰,夾雜著刺心的難過。極目四望,天地皆白。我努力讓內心與漫天大雪融合在一起,冷卻內心的憤怒。我的清華校友,孟軍看著我說:「你很英俊。」我說:「是嗎。」我第一次知道自己並不難看。那年我三十六歲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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