關於父母控制孩子

激怒就是控制的一種方式。我四十歲,經歷了監獄的磨練之後,才差不多不被這種激怒控制。 這些父母,或者出於內心的軟弱,或者出於內心的惡,或者兼而有之,他們小時用體力、經驗、錢等控制孩子,孩子成年後,他們知道(或者潛意識知道)自己其實對孩子不好,知道孩子心裡有怨恨,同時有缺憾,他們非常精準地激怒孩子,因為這是他們所剩不多的控制方式。他們知道你難以控制,所以他們開始試著接近你的孩子、評價你的孩子,以激怒你。 他們還有最後一個辦法,就是自虐。 激怒你,是因為你心裡還1. 殘存對他們認可自己的期待 2. 對過去有缺憾,現在你成年了,仍然得不到好話、沒有默契,刺激你想起自己沒有經驗的青澀年代的缺憾和痛苦。 自虐,是利用你心裡殘存的唯一一些基本人類情感——畢竟是父母,畢竟是老了,但是他們還是要控制你,傷害你。 因為他們找不到自己,就通過傷害他人,找到自己。傷害比呼吸還要重要。 我經過所有這一切。我經過所有這些撕心裂肺的痛苦。我現在面臨最後的那個離別。 我看到人軟弱、我看到人會被惡控制,軟弱的人被惡控制,就傷害自己最期望得到他的愛的家人,經常是孩子。 軟弱的人難以改變,他們被惡控制;我發自內心大聲對自己喊:就在我這裡,終結這個軟弱與惡的傳承。 我基本成功了。我沒有這樣對待孩子。四十歲以後我不那麼被各種方法控制,包括激怒也不太能控制我。儘管我有些PTSD,容易暴怒。 關鍵就在於,發現自己內心的軟弱,直面自己內心的缺憾。 不在於如何生氣,生氣的時候你還是被控制。你要看看自己童年,少年,青年,哪些傷還沒有痊癒。這個世界上,你不給自己療傷,就沒有人給你療傷了。成長,而後痊癒,經常是在幫助別人中,自己痊癒,因為你以前經歷的種種痛苦,在用它帶來的洞見和所得幫助別人時,你過去的痛苦就此有了意義。此刻就是痛苦痊癒,內心被撫平的時候。

艱難的痊癒

我經歷過很多極其瘋狂的爭吵,在我原生家庭中。我沒有地方躲,也不知道為什麼會發生。數不清次數的爭吵,互相傷害。 爭吵和廝殺逐漸變成我面對這個世界的唯一方式。 我還記得十五六歲時,因為一件事情,和家人爭吵,其實主要原因,也是我爸再次欺凌我。我大姐說,“虞超六歲的時候挺好的,不是現在這樣。”說著就掉下眼淚。我當時心裡難過,但是不知道人生中還有其他的路,不知道自己能活出真正的自己,以為氣恨和瘋狂中的自己纔是強大的。我必須感覺到自己強大,否則我承受不住曾經的軟弱、凌辱,以及看不到前途的無窮黑暗。這只是一個沒有自我提升的原生家庭給予孩子痛苦的萬分之一,都遠遠不到。我沒有足夠的語言,也沒有時間,說出過去的全部。 真正的改變,從我修煉法輪大法開始。所有的東西都變了。當時不知道,回頭看過去,才看到那些自己在絕望中認為不可改變的,在我修煉中,都變成可以改變的。 然後我進了監獄,又是劇烈的瘋狂與仇恨,但是和以前不同的是,我可以不那麼在其中了。殺人犯、強姦犯、販毒團伙的地區負責人、表面張狂但內心虛弱痛苦的(沒準我就是,或者至少曾經是)、表面溫文爾雅但內心狠毒的(沒準我也是)…… 我發現人所面臨的基本困境,有很多相似之處。Kathy的很多話很難聽,我知道。但在我看來,這不是上面對話在我眼中的關鍵。我看到的關鍵,是我下面提出的問題:要跋涉多久,才能真正的痊癒?痊癒是來自怒氣發洩時的鋒利,還是來自真正明白作為人的基本困境,自己努力走出去,同時分享這些想法給別人,也許能安慰和鼓勵別人? 我最終可能會刪除上面的爭執,但是我們每個人都會在對自己、對他人的看法和行為中繼續走人生的路;時間最終會把我們每個人從世上帶走,我相信我們還會繼續跋涉生命的長河。我希望我們能走出過去的自己,活出真正的自己。

代際複製的奴隸人生

學校教育主要目的,就是用規訓和懲罰,將心理痛苦和讀書連在一起,讓大部分人完全喪失閱讀習慣,喪失獨立思考能力,讓他們成爲有人類智能的奴隸。有年輕人自得地認爲,學校沒用,讀書沒用,自己纔懂得什麼是聰明——殊不知自己正是學校製造的標準廢品。學校的主要目的就是製造廢品,否則既有統治者將面對心靈覺醒的完善的人。他們的奴役將徹底終結。 另外一部分人,讓他們沉溺於名利帶來的佔據資源的快感中,用另一種方式離開人類有尊嚴的存在。這些人會成爲高等奴隸,驅策上面提到的低等奴隸。 從這樣摧毀式的教育中出來的,還追求獨立思考,心靈自由的人,少之又少。 老一輩吃了不讀書不思考的虧,但是又不明白自己在學校裏是如何失敗的,就更用家長的權威和強制,壓迫孩子讀書; 孩子逐漸蔑視在社會上跌跌撞撞倖存的長輩,僅僅因爲懂得一些手機的功能,就認爲長輩過時了;不知道自己只不過在一個新的場景中重複長輩的一生,說不定還不如長輩。 就這樣,一輩一輩重複痛苦的奴隸人生,兒童被壯年父母凌辱強制;晚年父母被壯年子女蔑視拋棄。 我看到這一切,就一直鼓勵和提醒身邊朋友讀書。鼓勵他們獨立思考,在人生中自立。追求自由心靈的路上,悲憫會油然而生,自己會對自己更好,對世界更好。那些眼睛耳朵都被堵住的人,還在大聲背誦他們的教條,還在拿我當成異類甚至敵人。

識字的文盲

多讀書,多思考。否則就會成為識字的文盲。隨便挑一個有關政治,經濟,金融,稅收,財政,思想,歷史等等內容的電視節目,看30分鐘,然後看看自己能複述出來多少。識字的文盲,是現代人普遍面臨的窘境。因為他們被衣食住用吸引,被生活壓力驅迫。自己也從來沒有想深入思考,關心長遠未來。不管你說什麼“救人急”,不讀書,你為自己和下一代選擇的人生,就是北京天橋撂攤賣藝、拉車的駱駝祥子的人生。區別是,他們不得已,而你主動選擇。你搬到“山下”買房也沒用。皇城根下的老北京見過沒有?從祖爺爺到重孫子,十幾代的胡同串子,永遠起不來。 法輪功群體的主流話語,有濃厚反智傾向;法輪功同修很多存在孩子的教育問題。 責備報火警的人,是人性的弱點。

2018年聖誕禮物

分享我的聖誕禮物。寫文章的心得。 想寫出好文章,基礎是大量閱讀。僅就文字而言,好的中文,來自古文,加上清晰的邏輯。古文,我覺得《古文觀止》、《史記》、《昭明文選》值得讀。邏輯,需要找一本大學邏輯教材,還有讀西方大家的作品。書要反覆讀。讀很多遍。隨著自己成長,同一篇文章的理解不一樣。這是談文辭。 觀點,要讀歷史和高明人的見解。氣韻,來自內省和對人類固有弱點的悲憫,以及對更高價值的堅信與堅守。 學會使用碎片時間。使用Kindle等閱讀器,讓自己在碎片時間可以讀書。使用工具,把youtube上的講座扒下來變成音頻,放到隨身設備裡,隨時可以聽。 還有個重要問題:為什麼要讀書?每個人答案不同。就我而言,我不得不讀。從很小的時候,我就發現,我和司馬遷、李白的內心更近。而周圍人多是惡意和傷害。讀書、聽音樂、欣賞藝術作品、逛大都會博物館,於我而言,是內心和靈魂與眾多偉大靈魂相會,互相訴說和聆聽。於我而言,這是必需,而非可有可無。我們的人生,並非僅僅此時此地。偉大靈魂的和聲一直在奏響。和他們共鳴。讓身邊的人也共鳴。

記憶片段 (九)獄中生活

今天看到四位709被捕律師的妻子,李文足、王峭岭、原珊珊、劉二敏,公開剃光頭,表達對中共政權的憤慨和抗議。我的心被深深刺痛。她們的笑容與眼淚,我太知道背後的勇氣、決心。我內心悲憤,要多少人放棄尊嚴,才能在那片土地上,真正有每個人的尊嚴? 在獄中,獄方專門挑選刑事犯人,看管法輪功良心犯,這些犯人被稱為“包夾”。他們的主要任務,就是監控法輪功成員的言行、制止我們之間互相交談、欺辱法輪功成員、摧折我們的自尊。 我們大小便,必須身邊有“包夾”監控。我們在目光盯視下,脫了褲子,蹲下大便。這成為折辱我們的重要手段。“包夾”評論我們的隱私部位,還在我們小便的時候,突然從背後搡一下,讓我們在小便的時候時刻精神緊張。一次小便都斷斷續續,人很容易被完全摧折。他們不是對所有人如此。他們也挑容易欺負的人。 我小便時被人從身後搡一下,尿柱沒有完全中斷我就立刻轉身,獰笑著說,“我他媽嗞你丫挺的——”,一邊斷斷續續尿,一邊衝著搡我的人叉開腿走過去,我的尿淋到褲子上,嗞到地上,濺到我的鞋上,他的鞋上,他驚叫笑著跑,“我操,虞超你這孫子……”這種事情鬧不到警察那去,充其量算開玩笑過分。但是警察知道法輪功學員都是老實人,本分人,抹不下臉幹潑皮的事,就唆使流氓用潑皮手段折磨我們到每一分鐘。我尿溼的褲子、鞋,就靠自己體溫慢慢乾,但是以後所有人都要想想是否再搡我。他們洗衣服和我一樣不容易,每次洗衣時間很短,隔很長時間才能洗一次。他們不願有一滴我的尿濺到他們鞋上。 監獄里已經非常難了,人的思路容易卡在一件不順心的事情上發瘋或完全崩潰。那滴尿就可能是他最後一個爬不出來,在裡面發瘋的坑。他們不願有那滴尿。但他們不在乎搡我們的時候,我們是否痛苦。 我能給他們濺上那滴尿。濺上了,他們還得笑,表示自己開得起玩笑。因為他們裝出開玩笑的樣子折磨我。可是我更堅韌,他們就得裝到底。我在黑監獄對警察、武警經常微笑說一句話:“也許明天我就瘋了,可現在還沒有。” 一個王姓“包夾”,十分凶惡,折磨摧殘法輪功學員,曾經將縫衣針深深扎入吳瀛昌的肉里(網上誤作“吳引倡”)。我在小便的時候,他在我身後突然把頭從我右肩探過來,仔細看我如何撒尿。他呼出的熱氣吹在我右側臉頰。他希望我驚嚇和羞辱。 我泰然自若地尿,把頭向右一歪,幾乎和他頭碰頭。我們一起聚精會神觀賞尿從我體內噴出的弧線。我右臉感受到他左臉的溫度。我想他也能感受到我的溫度。我們一言不發。我努了努,用力嗞出最後的尿,用兩根手指夾住,抖了抖最後的幾滴,一邊把弟弟塞進褲襠,一邊輕笑著說,“你落下這毛病可不好。趕明兒回家了,公共廁所里街坊撒尿你也盯著雞巴看?街坊四鄰的,還不議論你?”他佩服地笑著點頭,知道我不怵他。 包夾的重要任務,是監控法輪功良心犯之間的對話,是否有法輪功內容,或者對政府不滿的成分。但是我所在監獄關押的法輪功成員,多是學歷高、有思想的,包夾總是擔心自己錯過某些表面普通但含義深刻,卻沒能彙報給警察的話。因為如果他們不彙報,別人彙報了,他們可能被取消“包夾”身份,因此可能失去快速減刑的獎勵。 在獄中,能否“嘩嘩”的撒尿,意味著你是否有足夠的男性能力,昭示著你出獄後能否再振乾綱。未來美好生活的期望,端賴此刻尿尿的衝勁。有人身體虛弱,尿尿就會分岔,而此時他就會遭到嘲笑。很不幸,我分岔。遭了這麼多折磨,我不分岔也難。 一班的班長魏宇,專門欺負法輪功,他知道我是刺兒頭,難弄,老看我不順眼,有次我差點在水房和他打起來。和我關係好的“包夾”怕我吃虧,七手八腳把我拉出去了。他和我不是一個班,我們一天僅有幾次的排隊集體上廁所,不是同一個時間,但是會有短暫交錯。他留心看我尿尿,對眾人高興地大聲喊:“噢~虞超撒尿分岔嘍!~” 我懶洋洋眼神空洞地盯著眼前的瓷磚, “嫉妒了吧?心裡羨慕就直接說,別不好意思。” “我操……你孫子……” “毛主席教導我們要一分為二,劉少奇纔搞合二為一:你反對毛主席?” “我操……” 他慌了,因為不知道我說的這些露骨的政治話語是什麼意思,是否該制止,是否該彙報,別的“包夾”是否會去彙報,是否會說他讓我大嘴巴說話,或者彙報他沒有及時彙報此事……因為別的“包夾”也恨他…… 斗轉星移,十年。我學會了大量監獄黑話切口,“砸窯兒”、“找亮兒”、“抖攅兒”,不少是連闊如提到的《唇典》中記載的流傳已久的江湖黑話。我低頭讀《尚書》、《楚辭》,抬頭就操對方十八輩祖宗。 我心裡有時奇怪。我是個風花雪月、讀楚辭、李白,嚮往春秋古風的人。我不知道命運為何安排我經歷這些。我覺得並不合適自己。 我的經歷,我自己做的事,春秋時代的人,自殺幾十上百次也該有了。我還活著。我讓這個世界變得好些了嗎?我放下的尊嚴,在這個世界上,讓更多人有尊嚴了嗎?我在問自己。 709律師妻子落髮明志 我敬重709律師和他們勇敢的妻子。你們讓世界看到正義、勇氣、堅毅。 我從小到大,大人見我第一句話就是:“還淘(氣)嗎?”,以至於我以為這是和小孩打招呼的必用語。後來我有了兒子,到兒童樂園見到其他小孩,我也問,“還淘嗎?”。後來我才慢慢發現,這句話不是專門和小孩打招呼的開場白。然後我纔知道,小時大人那樣問我,是因為我淘氣。 小學、中學,我經常被老師說是“害群之馬”,到了監獄,警察還罵我是害群之馬。管理我們分監區的曹姓警察升職了,回到關押我的監獄辦事,見到打掃衛生的我,問,“還鬧嗎?”,我笑了笑,心裡說,“我操,活了快四十年,怎麼人家還問我一樣的話?”

爲人類贏得尊嚴

今天看到四位709被捕律師的妻子,李文足、王峭岭、原珊珊、劉二敏,公開剃光頭,表達對中共政權的憤慨和抗議。我的心被深深刺痛。她們的笑容與眼淚,我太知道背後的勇氣、決心。我內心悲憤,要多少人放棄尊嚴,才能在那片土地上,真正有每個人的尊嚴? 在獄中,獄方專門挑選刑事犯人,看管法輪功良心犯,這些犯人被稱為“包夾”。他們的主要任務,就是監控法輪功成員的言行、制止我們之間互相交談、欺辱法輪功成員、摧折我們的自尊。 我們大小便,必須身邊有“包夾”監控。我們在目光盯視下,脫了褲子,蹲下大便。這成為折辱我們的重要手段。“包夾”評論我們的隱私部位,還在我們小便的時候,突然從背後搡一下,讓我們在小便的時候時刻精神緊張。一次小便都斷斷續續,人很容易被完全摧折。他們不是對所有人如此。他們也挑容易欺負的人。 我小便時被人從身後搡一下,尿柱沒有完全中斷我就立刻轉身,獰笑著說,“我他媽嗞你丫挺的——”,一邊斷斷續續尿,一邊衝著搡我的人叉開腿走過去,我的尿淋到褲子上,嗞到地上,濺到我的鞋上,他的鞋上,他驚叫笑著跑,“我操,虞超你這孫子……”這種事情鬧不到警察那去,充其量算開玩笑過分。但是警察知道法輪功學員都是老實人,本分人,抹不下臉幹潑皮的事,就唆使流氓用潑皮手段折磨我們到每一分鐘。我尿溼的褲子、鞋,就靠自己體溫慢慢乾,但是以後所有人都要想想是否再搡我。他們洗衣服和我一樣不容易,每次洗衣時間很短,隔很長時間才能洗一次。他們不願有一滴我的尿濺到他們鞋上。 監獄里已經非常難了,人的思路容易卡在一件不順心的事情上發瘋或完全崩潰。那滴尿就可能是他最後一個爬不出來,在裡面發瘋的坑。他們不願有那滴尿。但他們不在乎搡我們的時候,我們是否痛苦。 我能給他們濺上那滴尿。濺上了,他們還得笑,表示自己開得起玩笑。因為他們裝出開玩笑的樣子折磨我。可是我更堅韌,他們就得裝到底。我在黑監獄對警察、武警經常微笑說一句話:“也許明天我就瘋了,可現在還沒有。” 一個王姓“包夾”,十分凶惡,折磨摧殘法輪功學員,曾經將縫衣針深深扎入吳瀛昌的肉里(網上誤作“吳引倡”)。我在小便的時候,他在我身後突然把頭從我右肩探過來,仔細看我如何撒尿。他呼出的熱氣吹在我右側臉頰。他希望我驚嚇和羞辱。 我泰然自若地尿,把頭向右一歪,幾乎和他頭碰頭。我們一起聚精會神觀賞尿從我體內噴出的弧線。我右臉感受到他左臉的溫度。我想他也能感受到我的溫度。我們一言不發。我努了努,用力嗞出最後的尿,用兩根手指夾住,抖了抖最後的幾滴,一邊把弟弟塞進褲襠,一邊輕笑著說,“你落下這毛病可不好。趕明兒回家了,公共廁所里街坊撒尿你也盯著雞巴看?街坊四鄰的,還不議論你?”他佩服地笑著點頭,知道我不怵他。 包夾的重要任務,是監控法輪功良心犯之間的對話,是否有法輪功內容,或者對政府不滿的成分。但是我所在監獄關押的法輪功成員,多是學歷高、有思想的,包夾總是擔心自己錯過某些表面普通但含義深刻,卻沒能彙報給警察的話。因為如果他們不彙報,別人彙報了,他們可能被取消“包夾”身份,因此可能失去快速減刑的獎勵。 在獄中,能否“嘩嘩”的撒尿,意味著你是否有足夠的男性能力,昭示著你出獄後能否再振乾綱。未來美好生活的期望,端賴此刻尿尿的衝勁。有人身體虛弱,尿尿就會分岔,而此時他就會遭到嘲笑。很不幸,我分岔。遭了這麼多折磨,我不分岔也難。 一班的班長魏宇,專門欺負法輪功,他知道我是刺兒頭,難弄,老看我不順眼,有次我差點在水房和他打起來。和我關係好的“包夾”怕我吃虧,七手八腳把我拉出去了。他和我不是一個班,我們一天僅有幾次的排隊集體上廁所,不是同一個時間,但是會有短暫交錯。他留心看我尿尿,對眾人高興地大聲喊:“噢~虞超撒尿分岔嘍!~” 我懶洋洋眼神空洞地盯著眼前的瓷磚, “嫉妒了吧?心裡羨慕就直接說,別不好意思。” “我操……你孫子……” “毛主席教導我們要一分為二,劉少奇纔搞合二為一:你反對毛主席?” “我操……” 他慌了,因為不知道我說的這些露骨的政治話語是什麼意思,是否該制止,是否該彙報,別的“包夾”是否會去彙報,是否會說他讓我大嘴巴說話,或者彙報他沒有及時彙報此事……因為別的“包夾”也恨他…… 斗轉星移,十年。我學會了大量監獄黑話切口,“砸窯兒”、“找亮兒”、“抖攅兒”,不少是連闊如提到的《唇典》中記載的流傳已久的江湖黑話。我低頭讀《尚書》、《楚辭》,抬頭就操對方十八輩祖宗。 我心裡有時奇怪。我是個風花雪月、讀楚辭、李白,嚮往春秋古風的人。我不知道命運為何安排我經歷這些。我覺得並不合適自己。 我的經歷,我自己做的事,春秋時代的人,自殺幾十上百次也該有了。我還活著。我讓這個世界變得好些了嗎?我放下的尊嚴,在這個世界上,讓更多人有尊嚴了嗎?我在問自己。 709律師妻子落髮明志 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 我敬重709律師和他們勇敢的妻子。你們讓世界看到正義、勇氣、堅毅。 我從小到大,大人見我第一句話就是:“還淘(氣)嗎?”,以至於我以為這是和小孩打招呼的必用語。後來我有了兒子,到兒童樂園見到其他小孩,我也問,“還淘嗎?”。後來我才慢慢發現,這句話不是專門和小孩打招呼的開場白。然後我纔知道,小時大人那樣問我,是因為我淘氣。 小學、中學,我經常被老師說是“害群之馬”,到了監獄,警察還罵我是害群之馬。管理我們分監區的曹姓警察升職了,回到關押我的監獄辦事,見到打掃衛生的我,問,“還鬧嗎?”,我笑了笑,心裡說,“我操,活了快四十年,怎麼人家還問我一樣的話?”

雪國冬景之一

寒冷溼潤的美國北部,所有植物都被一層白霜裹住。樹樹銀條,背襯著灰色的天空,明亮耀眼。陽光穿過烏雲的縫隙,從側面照射下來,我周圍一片明亮。美麗奇異的景色,讓我心動。 在中國,從小到大,春夏秋冬,各種景色都讓我內心有種惆悵,難以舒懷。即便是花好月圓,良辰美景,美酒高朋,也難掩內心迴響李白《春夜宴桃李園序》,「天地者萬物之逆旅,光陰者百代之過客」如此的感嘆。更不要說西湖的陰晴變態,嶺南的火紅木棉。我第一次在華南農學院見到高大的木棉樹,內心震動。火紅的木棉花,象是仁人志士胸中的志氣和鮮血,泰然噴出。我差點掉淚。 在美國,無論是明月高懸,還是湖光瀲灩,還是浩瀚大洋,我眼裡,只看到不同的美景,內心再也沒有在中國的那種惆悵。我不知我在中國曾經付出過什麼,從小輾轉反側,寤寐思服,上下求索。我覺得美國和中國,就象完全隔開的兩個世界。

人生匆匆

我的一位澳洲同修突然去世了。不到一天之前她還在臉書上發佈了狀態更新。心情沉重惋惜。 幾年中,我有六位臉書朋友去世。 不知爲何,想起在獄中的冬天,我摔傷右腳。可能骨頭摔壞了,腳踝腫得快和小腿一樣粗。每一秒鐘都不間斷地疼。獄醫說“沒事”。給了我幾片白色止痛片,沒做任何其他處理。 幾乎在同一時間,清華同學王爲宇在同一監獄,被踢斷右腳跟腱。從那時候到出獄後數年,我右腳一直咯嘣咯嘣響。在獄內我右腳還沒全好的時候,我怕肌肉萎縮,我就一瘸一瘸原地小跑,身上穿着赭紅色破毛衣,是我從監獄垃圾堆撿的。回來洗出好幾盆泥水,晾乾穿上了。袖口脫了線,跟着我手臂滴里耷拉晃。 其他犯人看我瘸腿原地跑,笑着說“虞超你真成華子良了”。華子良是中共著名宣傳小說《紅巖》中的人物,在重慶歌樂山渣滓洞軍統獄內裝瘋跑步,活到最後。我聽了也笑了,估計是獰笑。 獄方不讓我們買毛衣,說是怕我們拆開線,搓成繩上吊自殺。我私下煽動別的犯人說,他媽的,用個毛衣就怕我們自殺,你發給我鐵鍬讓我幹農活的時候,不怕我用鐵鍬拍死你? 我那時一邊原地跑,一邊不知道這條路跑到什麼時候是個頭。但是我咬緊牙關跑。我還讀柏拉圖、《資本主義、社會主義和民主》、期貨從業人員資格考試、宏觀經濟學、微觀經濟學、軟件工程等等,不是光煽動犯人不滿情緒。 我就從那時一直跑到現在。右腳現在全好了。人生匆匆,儘量努力讓自己更好,讓世界更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