成長 vs. 被馴化之二·揚帆起錨

徹底摧毀一個人,毆打折磨身體,只能作為背景。其害處是,為對手製造英雄或殉道者——這將造成不可估量的傷害。故此徹底的摧毀,就要摧毀一個人的希望。沒有希望,一個人會為了眼前一點點安全和生活上的方便放棄尊嚴、自由、使命、責任。讓你活著,但如此卑微、窘迫,想到自己曾經的理想與付出,你只覺得荒謬和後悔。你成為同伴談話中的禁忌,因為提及你,連他們自己的內心都開始動搖——這才是完美的擊潰,不是嗎? 獄方有意製造緊張、壓力、焦慮。極其低劣的食物和體力勞動讓人為食物焦慮;限制排泄次數,讓人爲如廁焦慮。突如其來的集合、檢查、跑步、清監、你的褲兜被撕開、而你為了那一根針,要等待一周。“服刑人員喜迎奧運”、“監管紀律強化xx天”、“服刑人員‘感恩的心’歌唱比賽”、幹農活、清糞坑、推渣土……你疲於奔命,你不知道五分鐘後發生什麼。你能確定的只有早上一碗粥,中午和晚上的饅頭,一天被允許排隊上幾次廁所。週日休息。每月家人探監一次。根據不同的監管級別,決定你是隔著玻璃,還是在桌子旁面對面,或者根本不能被探望。獄方讓你為最基本的肉體需要而焦慮。你想修佛修道?今天這泡尿就把你全部心神釘死在“何時如廁”上。 我關注黃金、石油價格,有同修不解,輕蔑地說:“還想發大財呢!——你還是想想中午的包子裡有多少肉吧!”雖然不快,我還是不忍心沉默,我說,“恰恰是中午那頓包子,想裡面多一顆肉星,你都說了不算。石油價格關係到你吃的每口飯的價格,關係到你身上這件衣服,這個扣子的價格。關心這個,你才知道這個世界在如何運轉。”他不以為然地笑着忍受我說完。他說,“世界大事是你能操心的嗎?師父都有安排。我什麼都不想,能下棋的時候下下棋,心很靜。” 獄方拘禁你的身體,最終拘禁你的心。辦法就是製造完全的焦慮、不確定。當你的心神錨定在午飯或周日下棋時,你已經開始自我馴化了。在我看來,完全未知的未來,可以讓我沒有框框地提出重要問題並努力尋找答案。我入獄後考慮的問題是,爲什麼一個人的決定可以驅動整個國家鎮壓一億人。權力的來源。國家運轉的樞紐。微觀經濟、宏觀經濟。資本主義、社會主義和民主。貨幣與中央銀行。稅收、財政。蘇格拉底、尚書,中共黨史,等等。所有這些東西,我餓着肚子無法考慮,因此爲了以後糊口,學完除了《離散數學》外全部計算機系研究生課程,包括Dines Bjoner的重要著作。後來我教虎虎用上了裏面的利器。考慮到未來可能自己要做買賣,我自學了基礎會計、企業會計。還有期貨從業人員資格考試的內容。 五分鐘以後是否清監我不知道。未來能否有機會用上我不知道。我只知道但凡還有一口氣,我要體能訓練到一顆流彈打死我爲止。未來完全不可測,因此很多人用被剝奪至殘渣的一點確定性,錨定不安的心神。但正因爲未來一無所知,所以我才要考慮最爲重要的大事。船的使命是揚帆遠航,不是被互爲表裏的恐懼-確定性錨定。 來到國外,我有時聽到人說“快了/到正法的最後階段了/到最後的最後了,你還……”這種句式常用於否定需要投入時間、長遠規劃和努力的一些事。我知道,他們和我在監獄裏遇到的很多人一樣,被恐懼錨定在眼前能確定的一些事物上。希望-使命-未來是有價格的,其價格就是你用以錨定自己心神的那些確定的東西。在獄中,對有些人來說,希望-使命-未來的價格,是中午的一碗面條湯,周日棋盤的廝殺。我們標什麼價格呢?對我來說,價格就是我的命,用分鐘計算。花在學習、思考、成長上的每分鐘,就是通向希望的每一步。 我有時聽到人說“這事你不用考慮,師父會安排”。我心裏會問,是“師父安排,還是你安排師父去安排?”我在國外聽到的一些話,我在監獄的十年中聽到不少。在自由世界聽到這些熟悉的話,令我思考。我坐過的監獄,是用水泥牆、鐵絲網蓋起來的,上面有武警崗樓。我在裏面的刑期將近十年,雖然長,但有期限。用自己的思維和心造起來的監獄,如果不突破它,刑期就是一生。 世界是未知的,面對未知是恐懼的,獨立思考是艱難的,不被團體接納是孤獨的。 在修煉法輪大法之前,我長久尋找人生的意義。修煉後,我得到了內心的妥帖與寧靜。我知道很多人和我一樣。我想問,這寧靜是我們要的全部嗎?我們與大法的關系,是背對這個動蕩、危險、不確定的世界,自我馴化,把大法的詞句當成自我安慰的油膏呢;還是勇敢面對一切未知與風暴,擋在邪惡大軍面前,在修煉中自由高貴地成長呢? 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 寫作中刪去的與主題關系不大的文字: 很多人因爲我的思考厭恨我,因爲他們要保衛自己的安全感。 良將當知彼知己。知彼和知己各包括兩方面。就“知己”而言,一是自己認識自己,這已經很難了;二是站在對手的角度看自己。故此不但要揣摩對手,還要站在對手的角度,考慮如何最大程度地傷害自己。“如果我是對方將領,我會如何摧毀法輪功?”我會鼓勵極端思想,鼓勵反智氣氛,否認事實和邏輯以鞏固自己的虔誠;否定他人,以證明自己的虔誠;讓煉法輪功的父母認爲用大法詞句強迫孩子是教育的唯一辦法,讓他們用二十年時光製造出自己人生中的遺憾甚至災難,而不是在大法中修煉,自己改變,從而讓孩子覺得自己煉法輪功的爸爸媽媽真的不一般。 外界的事你根本不敢想,老母親在家是否摔跤了?孩子在小學是否被老師扇耳光了?……瞬間出現的幾十個念頭,焦慮的漩渦中你無助地被越拖越深,兩分鐘像是過了幾十年。目光重新從渙散中聚焦,你回到現實。你覺得自己老了幾十年。眼前空蕩蕩的桌上,只有一本監規,你被要求“學習監規”,左右的牆上,各有一個監控攝像頭盯著你。你不能犯困,否則會被大吼。但你真的困了,因為稍微迷糊一會,你能暫時不那麼焦慮……與一般的想像不同,監獄裡有的人很胖。有人的吃飯過程,有如宗教儀式般莊重。吃飯和自慰成為緩解焦慮的主要手段。

成長 vs. 被馴化之一·逆風而行

爲什麼要讓你死,你活着,但思想行爲都變了,不是更好嗎?獄方嚴密控制外部信息,持續以《新聞聯播》、學習《刑法》、背誦《監規》等洗腦。在監獄裏看到的有數的報紙,包括司法部機關報《法制日報》、共青團北京市委機關報《北京青年報》。 很多人內心抗拒看《新聞聯播》、閱讀《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》,其中包括剛剛入獄的我。入獄不久,一位忘年交朋友教訓我說:“好好看新聞聯播!”我說:“那種宣傳有什麼好看。”他意味深長地說:“那是信息的唯一來源。”我當下被點醒,從此非常認真地看《新聞聯播》。腦子裏分析裏面說什麼,不說什麼。記住人名、官職、地名、事件,從碎片拼湊全局並訓練記憶;記住鋼、水泥產量以推測房地產發展;記住煤產量、發電量以推測工業發展;記住農業主產區的小麥、大豆等大概收成,以及抗旱宣傳所提到的地名,鉤稽比對以猜測農業收成。《新聞聯播》最後五分鐘是國外新聞,每隔兩三天,裏面有大概有兩三分鐘,是石油價格和黃金期貨價格。我記住並在腦子裏下注,培養自己對錢的直覺,並關注世界經濟大勢。 我們被強迫閱讀《刑法》,枯坐桌前,對很多人的身心都是折磨。我認真閱讀《刑法》,仔細品味各種犯罪手段。當看到第110條,說“有下列間諜行為之一,危害國家安全的,處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或者無期徒刑……為敵人指示轟擊目標”,我內心羞愧:“爲什麼以前我就沒想到呢?”我讀到“放火、決水、爆炸”“破壞軌道、橋樑、隧道、公路、機場、航道、燈塔、標誌”,我就知道了哪些基礎設施是弱點。此前沒有人系統總結並教給我。我一邊聚精會神地閱讀思考,一邊感嘆,把人抓進監獄,讓他們在孤寂和煎熬中讀這些,真的不太好。 我積極閱讀司法部機關報《法制日報》。這份報紙是各個監舍傳看,我陪笑臉、求人,也要找到這份報紙的周末版。在那裏,我能讀到一些學術文章,提到西方文明世界的法律。我不聲不響收集關於酷刑的國際法,反復閱讀,領會其中反映的普世價值。另外,我仔細閱讀法制日報上的案例。仔細分析罪犯失手原因,警方偵破和審訊的手段與思路。我發現《法制日報》談到案件,我想關注的關鍵部分都模糊過去。他們也怕有心人學習、總結。我對暴力案興趣不大。我關注經濟、詐騙等案件。 我對周圍人說,仔細下工夫,沒有你幹不倒的對手。對手是巨人,你只是一粒石子,他輕易就把你踩到泥裏。但是如果你到他靴子裏,他走不出兩里地,腳就血肉模糊。他背上是沉重的包袱,雙手放不下來,不得不向前走。你要觀察他有哪些包袱,他在什麼時候不得不前行。如果你是一粒沙子,就設法到他眼睛裏,而且是在他走懸崖的時候。

真實清晰的語言和思想

交流時有人提到,自己有件事不知道是否需要和經理說清以避免誤會。一位同修說:“和他說清楚,堂堂正正,怕什么!”我說,“一個字也別說,堂堂正正,怕什么!” 我進一步指出,如果“堂堂正正,怕什么!”這七個字、兩個標點,被用在意思完全相反的兩句話中,都能說通,那他們在這兩句話中的意思,不應超過“哼!”“哈!”“嘿!”區別是,你用“哼哈嘿”結尾,不會使你認為前面的話,說的“在法上”,而用上面那七個字、兩個標點,卻會使人產生這一錯覺,即自己說的話“在法上”,或者是“在法上認識法”。 其實同樣的討論發生在十七年前。那時,我在法輪功群體中普及加密通訊的辦法。有同修質疑,法輪大法是最正的,法輪功的一切都是公開的。堂堂正正修煉,為什么要加密?我說,對,所以我堂堂正正加密。 “堂堂正正”四個字,用于上面質疑-反駁,意思完全相反的兩句話中,都能說通,這四字,在這兩句話中的意思,也不會超過“哼哈嘿”。 那么“堂堂正正,怕什么!”或“堂堂正正”,就毫無用處了?不是的。詞語的含義,是他所在的上下文(又稱語境,context)賦予的。沒有上下文,詞語本身的含義,是不確定的。下面我舉個例子。 “親愛的,是我。”這句話是什么意思?請看下面兩個場景。 黃昏降臨,萬家燈火。妻子精心準備了晚餐,美麗的桌布、精致的餐具、搖動的燭光。丈夫在下班路上,去花店選擇玫瑰。電話響了,丈夫的聲音在里面說,“親愛的,是我。”這句話充滿愛意。 黃昏降臨,萬家燈火。一位臉上帶著隱約傷痕的女人,和六歲的兒子在空蕩蕩的小公寓中吞著冷pizza。這位女人從家暴中逃離,輾轉幾個城市,逃亡一個多月,避開威脅她和孩子的丈夫。電話響了,丈夫的聲音在里面說,“親愛的,是我。”這句話充滿恐怖、威脅。 句子的意思,是語境、上下文賦予的。把句子放在不恰當的上下文中,有如下幾種危害。 首先我們會欺騙自己。語言是呈現思維的工具。我們在思考時,首先是面對自己,呈現自己的思維。如果錯誤使用語言,我們會呈現給自己虛假的思維。比如,認為自己“在法上”,其實也許不是。 其次我們會欺騙別人。 再次,我們會把“堂堂正正”這四個字糟蹋了。因為我們把他放在不適當的語境中。中共治下我們看到很多這樣例子,比如“小姐”一詞的遭遇就是如此。 我們學法,到底是自己同化法,還是象用舊報紙一樣用法中的詞句,包裹我們油漬麻花的想法遞給別人,讓別人吞下去?真實清晰的言語和思想,讓我們真實地面對自己,尊敬法。 最后,用一個例子結尾: “做好师尊安排的三件事,一切都在其中,珍惜时间,万古不再。与三件事无关的,与救度众生无关的,不听、不读、不看、不扯、不理。勇猛精进,庄严殊胜的一切就在眼前。” “別聽他瞎扯”五個字足矣。或者,“別聽虞超瞎扯”六個字足矣。 放過這些高尚的大詞吧。讓他們去自己該去的場合,不要支使他們做我們安排的私活、雜活了。他們也是有生命、有使命的。